□ 于鳳琴

2017年是中國傳統的雞年，兒子屬雞，我選擇在春節到來之前就把家里的兩把菜刀磨好，在這一年當中，盡量不再磨刀。誰知到了中秋節前夕，這兩把刀已經鈍得快要切不動西瓜了，想著去買把新的。

中秋節正中午12點，準備給自己做點吃的，懶洋洋地走進廚房，剛打開冰箱去找菜，樓下傳來“戧剪子來磨菜刀”的吆喝聲。是誰在過節的大中午來磨菜刀呢？我想，這人選擇在這個時候出來磨刀做生意，自有他的原因和道理。

我從廚房的抽屜里抽出兩把菜刀，放在手上掂了掂，又把手指放在刀刃上試了幾下，覺得這刀實在是該磨了。于是，手提兩把菜刀，走下樓去。

磨刀人將一把木板凳扎在院子里，背對著我家這個單元門，一只腳蹬在板登上，一條腿站立地面上，手上夾著一顆抽了半截的煙卷，正打量著各個單元的出口。

我的到來，讓磨刀師傅的臉上掠過一絲驚喜，那張臉上黑與黃混搭的溝壑，似乎舒展了許多。一件橄欖色的卡布料四個兜干部服，似乎昭示著當年的身份，腳上一雙少見的解放鞋，雖然褪去了許多當初的顏色，卻還保持著固有的周正與整潔。不甘被綠色軍帽罩固的一頭花發，像是操場上的隊列，倔強地鉆出帽檐，向四周打探著。

磨刀師傅看到我手上的菜刀，麻利地掐滅煙頭，轉身扔進身后的垃圾筒內，隨手接過菜刀。和我一樣，用手指在刀刃上當了幾下說：“太鈍了?！薄笆堑?，半年多沒磨過了。”我附和著。

磨刀師傅放下手中的這把刀，又拿起另一把刀，照樣當了一下刀刃說：“這把刀還沒有開過刃呢，若是開刃得15元錢，兩把刀一并收25元，你看行不？”

磨兩把刀收25元錢，實在是隨行就市的價，但我想知道為什么開個刃就要加5元錢，于是，我問磨刀師傅：“開刃是很難嗎？”

“倒也不是很難，但你這把刀是好刀，材料是合金鋼的，這合金鋼屬于鉻鋼，硬度高，開刃和扶刃難度都比較大。”

聽著磨刀師傅的幾句話，感覺他對金屬材料還有一些了解，便進而問道：“菜刀為什么要用合金鋼呢？一般切菜就行了，為什么要用那么好的材料呢？”

“人們都喜歡刀快，這刀快的原因是刀口鋒利，鋒利的刀口必須是菜刀的硬度要高，硬度高則必須材質好，材質好還要抗腐蝕，首選便是合金鋼了?！?/p>

我的問題似乎是打開了磨刀師傅的話匣子，他滔滔不絕地告訴我，他原來是在一家軍工廠工作，專門研究金屬材料的，對金屬材料的機械性能有很深的了解，特別是對通過淬火來改變金屬材料的內應力上，有很深的研究。

磨刀師傅隨即向前來磨刀的人進行了科譜，他說，為什么有的刀會卷口，有的刀會傷口，其實是兩個原因，一是材料不過關，二是淬火不到位；要想兩者兼顧，必須在材料的選擇上過關，二是淬火的溫度、冷卻液合適，只有這些搭配合理，才會有鋒利耐用的好刀。

唉，磨刀師傅嘆了一口氣，繼續說：“我老了，不中用了，只能走門串戶地給人磨磨刀，不為掙幾個錢，只為方便大家使用，同時也想找個合適的人，把我學到的那點玩意傳下來，可惜，磨了十幾年刀了，沒有找到要找的人。當年工廠下大力氣培養了我，我的研究還沒有派上用場，工廠就倒閉了，我不甘心啊?！?/p>

磨刀師傅一邊說著，一邊磨著刀，很快，我的第一把刀磨好了。他順手遞給我說“檢驗一下吧，保你用3個月不用磨。”話音落地，他麻利地支起砂輪，將我的另一把刀在上面打磨，瞬間，砂輪上飛出串串狐尾般的鉤形火花，我知道，這是合金在砂輪上顯現出的特有的火束，磨刀師傅的話句句真言.很可惜，他的技術及研究成果沒有人來繼承，不僅他個人心不甘，其實也是工業技術的損失……

想到這里，我飛快地跑上樓去，拿起放在家中的一個索尼單電相機和前日朋友寄給我的一盒月餅，悉數送給了那個磨刀師傅，我告訴他：“請你把你學到的技術和研究成果都口述錄下來吧，待我把這些整理出來，寫在紙上，留給那些需要的人……”

聽了我的話，磨刀師傅那干澀的雙眼頓時放出一縷光芒，他接過照相機，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小本子，記下了我的聯系方式，卻拒絕了我送給他的月餅。

“戧剪子來磨菜刀……”望著磨刀師傅遠去的背影，我也不禁回想起在工廠苦練技術的一幕幕，那時的我們，用車床不掛走刀手動挑扣達標準件標準，用肉眼觀察爐箱溫度挑戰儀表精度，3分鐘盲拆卸、盲組裝半自動步槍八大件……

遺憾的是這些技術后來隨著工廠的倒閉而荒廢，我深深地理解磨刀師傅內心的苦楚。如今，提倡工匠精神，工匠精神的回歸，磨刀師傅還會有用武之地嗎？

《中國質量報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