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世紀八十年代初,有一個年輕學生從北京出發,游歷了南方的一些城市,記住了“杏花春雨江南”、“春風又綠江南岸”這些字里行間的風景。當時很喜歡兩首歌,一首是“你好啊 峽江”,一首是“岷江行”,它們的旋律煥發著那個年代的希望和熱情,歌聲與旅行者同行,回響在南下的列車里。
許多年過去了,在其中一些地方故地重游時,又會看到什么想到什么?
上海
清晨的雨霧里,從浦東的香格里拉酒店平臺遠望外灘。有上海朋友說,此處是觀看江對岸風景的最佳位置,陰云低沉,水天暗淡,褪去鮮艷色彩的城市輪廓,恰像是一幅水墨畫。

站在浦東世紀大道與陸家嘴環路的十字路口,聽春風吹過江南大地,在此處匯成合聲,再翻騰涌入東海。世紀大道上的車流,似乎永不限速,南來北往的人群步履如梭,匆匆追逐著各自的目標。陽光明媚帶著寒意,北方的衣著在這里也似乎不用更換,只是人們的眼光巳經變暖。流水線一樣轟鳴的世紀大道,與浦西的衡山路完全不同,也許這里眺望遠方,是更好的制高點吧。文學作品、歷史著作或音樂作品里,十字路口往往被賦予深遠的含義,象征著對方向的選擇,朝鮮有一首歌頌領袖金日成的歌曲,名字就叫“在萬景臺十字路口”。此時,人們也許能想到許多,但是眼前能看到的,只是高樓、長街、人群,還有更遠的黃浦江。當然,春天會比人們看的更遠,想的更多,說的更多,春天的故事巳經開講。所有的聲音和色彩,正唱起春之聲的旋律。下榻的四季酒店,多好聽的名字,春天和陽光牽手,從東面馭風而來,它們正涌進窗口……
這一天,CA1831航班終于在一路強氣流顛簸中著陸了。當時,空姐停止了所有服務。汽車從虹橋機場往閔行方向開,這條行駛路線與開往外灘、衡山路等方向,沿途是不同的街景,多少還能看到一點“鄉村”上海的影子。一路上與司機聊天,講到上世紀六十年代上海原來的“十縣十區”,隨著城市重新規劃,許多老地名都消失了。川沙縣、上??h、崇明縣、南匯縣等都沒有了,而閘北區、盧灣區、南市區等老名字也在后來的合并中被取消了。不論是用普通話還是上海話,有的地名念上去真美,有的地名,又正是點亮往事燭光的唯一的那根火柴。前方落腳的地方叫“星河灣”,當然是新名字,這些年房地產開發和城市重新歸劃,造出了太多的新詞。但許多新名字的內涵,或許不如“松江、十六鋪”這類上海的老地名,它們帶著人的記憶遠去,還常讓人們感到,回望昨天的門縫,正一步步關緊。
少年時對許多上海地名的記憶,源自1973年的“文匯報”,還有上海當時出版的雜志《學習與批判》。前者是一位中學同學家訂的,因異地訂閱,要晚一天看到,其中的版面和內容與其他報紙很不一樣。還記得一篇寫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通訊叫“小夏在黃陵”,文風有些另類;后者是中學班集體訂的,由當時上海的寫作班子主辦,刊登許多“批判資產階級法權”、“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”的文章。
念念上海這些或仍存在或巳消失的地名,會感到其中漢字的韻味:徐匯、長寧、普陀、閘北、虹口、楊浦、黃浦、盧灣、靜安、寶山、閔行、嘉定、金山、松江、青浦、南匯、奉賢、崇明……
曾住在番禺路的一家酒店里,看到大堂里停著一輛老爺車,掛著"上影1號”,車旁邊是一架英國制造的老式膠片攝影機。就是這臺機器,曾經參與拍攝過上影廠一大堆知名老電影,一個個片名就是用銀幕承載的歷史:“我這一輩子”、“梁山伯與祝英臺”、“雞毛信”、“渡江偵察記”、“女籃五號”、“紅色娘子軍”、“李雙雙”、“阿詩瑪”、“舞臺姐妹”、“天仙配”、“聶耳”。小雨瀝瀝的下,這一帶街頭景色確實平常,不能和康平路等處相比,不過,這里的街道足夠有味道:滿街是躲不開的臭豆腐味。想象中,暗夜拉扯著光和影演起情景戲,老故事儂儂說起,雨夜故人來。
一天,駕車從世博大道附近出發,一路上,過浦江隧道,過衡山路、巨鹿路、康平路……走外灘過外白渡橋,經歷新區的寬暢與老城的擁堵,領略了瑞金飯店的園林,還有上海交大和上海音樂學院的校園,更有“上海中心”這座亞洲第一高樓的巍峨。黃浦江邊只看船只往來,聽汽笛響起,更有晨光與落日情境氛圍烘托,朦朧之中時光畫面忽而黑白斑駁,忽而彩色高清,一群群人和故事從書本里跳出、從膠片里復活,匯聚在不夜城頭,有聲有色。
國內校園的建筑最愛清華,國內城市的建筑最愛上海。上海那些百年老建筑,與全新的建筑融合在一起,固體歷史就立在人們身邊。傍晚散步喜歡衡山路和康平路那邊,但是要品嘗歷史的滋味,最好是到外灘。老房子讓人想到斑駁的紀錄膠片里的百年前,想到電影《年輕的一代》里的歌曲“我們是年輕的一代、是社會主義建設的尖兵”,想到這座城市的1949年,想到1966年和那場“一月風暴”。
許多街巷里弄,輕敲墻壁,都可以聽到歷史的百年回聲,那些越走越遠的老故事,偶爾還會回光返照,它們尤其喜歡選擇這陰雨綿綿的日子,雨水是它們講評歲月時的伴奏。雨中走過巨鹿路,這個街的名字和特定的那個門牌號,與幾十年前的“九一三”事件相關,曾經被寫入史冊之中。老房仍在,梧桐樹依舊茂盛,曾經的人和事從這里走向未知,為后世留下許多猜想。雨水順屋檐流淌,小學生們放學了,他們走過課本里所沒有的那一段歷史章節,孩子們的淺藍色雨披,如同一枚代表著那段歲月早已翻篇的書簽。此時站在巨鹿路街頭的這些人,正是在少年時記住了這個街名,而這個微縮版的時代小舞臺上,表演者早已換了幾代人。汽車在十字路口右拐上高架橋,馬達轟鳴直向浦東,那已經是一片新天地!
南京
這一天,陽光穿過霧霾,照耀著中華門附近的城墻,照耀著雨花臺,連鼓樓隧道和長江隧道里,仿佛也涌進陽光,而矗立高聳的南京航空航天大學的主樓,更是沐浴在陽光里。昨天太冷了,當地報紙發文說今天將開始最冷的一周,好在現在有了陽光。

無論這塊土地過去發生過多少事,都注定了要銜接上這普通一天。不論是從祿口機場進來,還是從南京高鐵站進來,肯定都沒有了當年乘坐綠皮火車到南京時的感覺,不再有“巍巍鐘山迎朝陽,萬里長江添新裝”的歌聲,不再有人們擠到車窗前、數著長江大橋的鋼梁、聽蒸汽機車輪鏗鏘駛過的集體激動場面,人們也不再會高喊火紅年代特有的“讓自己擁抱英雄城市,或是投入到英雄城市懷抱”的詩句。
1980年,第一次到南京,與兩位朋友相見,都是兒時的伙伴:一位是北京工業學院77級學生,到南方工廠實習;另一位是華東工程學院79級的學生,他不僅是少年時越野長跑的隊友,更是小學和中學的同學。這人都屬于數理化極好的孩子,還有打乒乓球和拉小提琴的愛好。走在華東工程學院寬闊的校園里,聽這位同學講述參加學校游泳比賽的優秀成績,講這所學校的軍校背景和軍工屬性。這位同學的父親是一位新四軍老戰士,家風和傳統也體現在他的言談之間,聊天時,他會說到在新疆天山炮兵部隊服役的日子,會講到華東工程學院的前身哈軍工的故事,包括老院長陳賡將軍的一些經典話語。曾記得這位將軍有一篇文章,標題印象深刻:“在祖國南部邊疆的三次追殲戰”。南京這座城市,總讓人聯想很多,從“人民解放軍占領南京”的詩篇,到“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”的文字,再到周璇的歌聲“巍巍的鐘山”.....
南京金陵飯店是上世紀九十年代這座城市的一把金鑰匙,是當時新聞媒體進行經濟釆訪特別是公司報道時,出差常去的地方,就如同廣州的白天鵝賓館、中國大飯店和流花賓館,或者是上海的錦江飯店和瑞金飯店一樣。雖然現在金陵飯店巳經有了新館,但它的傳奇往事,還是寫在老樓的無聲壁壘里。從按鍵磨舊的電梯,到傳統的開門鑰匙,它所冠名的“金陵”二字,常能點亮住客的聯想火花。從七十年代的南京長江大橋,到金陵飯店所彰顯的改革年代,所有這一切,似乎都蘊含在金陵飯店前臺的那對虎形龍形標志里。這一天,古城上空云霧繚繞,漢中路上梧桐樹葉飄過,城市的長街貌似在冬季夜色里淺淺的冬眠。其實,有多少人的愿望,正驅動著南京城地面和地下的車輪,在夜色里疾馳,沒有末班車。從漢中路到總統府,不到兩公里,再遠些,從雞鳴寺到莽莽鐘山,城墻排列整齊的陣容,正合唱一首“鐘山春”,多少人全新版本的“金陵春夢”,正在鮮活上演。
南京秦淮區施府橋46號,這是家人曾住過的地方,河邊塔樓上的掛表指針,不知是何時停轉,新蓋的樓房商店,也不知離昨天的老街已走出多遠??赡懿蛔兊?,還是鄉音和鹽水鴨的味道吧。走在這條街上,用另一個人童年的目光回望歲月,想象著和你最親密的這個人的成長歷程,體會著這里的陽光、季節和親情,只有甜蜜。
無錫和杭州
運河穿無錫城邊流過,一邊是浩浩太湖,另一邊是滾滾長江,再遠一些,就是遼闊的東海了。還未見老城、未到中山路,但是見到了水,河面上的薄霧,如街邊老虎灶泛起的水汽,而水里仿佛傳出車輪滾過石頭路發出的轆轆聲。一艘艘內河大小船只,穿梭駛來又駛去,遠遠的好似又聽見水流滑過船艙底,發出的大地之聲。

無錫市中山路88號,從1950到1991年,無錫人民廣播電臺在這里播音41年。1980年夏天,一個北京廣播學院的學生,乘南下列車,扛著行李,走進中山路上這座古舊小樓,作為無錫人民廣播電臺的實習記者,度過了兩個月難忘的日子。在這兩個月里,他為“梁溪之春”欄目做現場口頭報道,為其他的欄目寫通訊和消息。他騎著一輛只有一個腳蹬的自行車,在城市的石頭路上跑東跑西,采訪了美國馬克?威爾遜魔術團的表演,采訪了工廠的工人模范,采訪了監獄中改造良好的服刑人員,還見識了“惠山泥人”的制作和“黿頭渚”的太湖風光。
現在,無錫人民廣播電臺早已遷往新址,而“梁溪之春”這個欄目居然仍在。今天的中山路已經沒有了昨天的模樣,尤其是不再有這座城市當年石頭街道彌漫的味道。那個味道飄揚了多少年呢?200年,或是800年。此時電臺正在播出:“上海實行離婚限號.....”原址對面的梁溪飯店還在,這是當年的建筑,這個電臺的播出結束曲曾用“二泉映月”,想想那旋律。今日無錫高樓林立,車聲轟鳴,街道相似,由此想到,那些用優美的縮略語來代表的江浙小城 “蘇錫?!?、“杭嘉湖”,還有多少昔日韻味?
這里有三張照片,畫面上一艘艘拖船駁船,前進在京杭大運河上,時間定格在2016年3下旬。只是,忽然照片褪去色彩,回歸到黑白,在恍惚之中,所有的船又都在倒退,一直開回到1980年的秋天,那個桂花飄香、蟹肥茶香的時節。這一年十月一日,國慶節假期到來,在無錫人民廣播電臺實習的3個同學,此時準備各奔東西:一男一女那兩位年齡大一些的,約會了各自的另一半,早都有了安排。只剩下那個年紀最小、人又最傻的家伙,他望著人去樓空的四周,想了一會兒,便拿定主意,來了一次用今天流行的話叫作“說走就走的旅行”。清爽的下午的陽光里,他來到運河碼頭上,拎著一架棕色外套的上海產“海鷗”120相機,與當地人一起,登上一條駛向杭州的客船。

船在綠色的江南漁米之鄉村落間前行,那些與北方完全不同品種、連叫聲都很新奇的飛鳥,跟著船往前飛。這一刻,不是乘飛機面對茫茫云海,也不是坐火車遙看迅速退后的大地,而是乘坐一條比牛車快不了多少的內河拖船,除了牽引船輪機的轟鳴聲代表了近代文明之外,這種交通工具和巳經幾百年歷史的長河,或許跟“清明上河圖”的時代相去不遠。在緩慢前行的船頭,乘客幾乎可以一米一米地細細品味江浙的泥土花香,可以將每條小河細流的聲音慢慢區分。這是真正的“慢生活”:慢慢地看手表指針轉動,慢慢閱讀剛過去的每個小時,慢慢打量四周不一樣的臉。好像回到了農耕時代,好像寫下“姑蘇城外寒山寺 ,夜半鐘聲到客船”的那個人,就在離你不遠的地方。曾經在中學時期課外書上讀過的唐詩,一行行浮現出來:“江春不肯留行客,草色青青送馬蹄”,轉而,另一個聲音又出現了,讀的是高中語文課本上,著名詩人賀敬之詩歌“西去列車的窗口”里的詩句:“在九曲黃河的上游,在西去列車的窗口,是大西北一個平靜的夏夜,是高原上月在中天的時候”。天色漸漸暗了,人們回到船艙里,昏暗的15瓦燈下,記下當天的日記,與周圍的人們說說話。幾個南方的年輕人,問到北方的季節,問到了北京。那時,從北京到上海坐13—14次和21—22次火車,要開上一天一夜,人們旅行的范圍有限,對于一個揚州少年,天津很遠,而哈爾濱,那就是天邊了。夜深了,船艙安靜下來,船外是茫茫夜色,只有蛙叫蟲鳴,桅燈點點。總不能坐一夜呀,于是鉆到座位下面,直接臥倒在船的底板上。過了好久,睡不著,耳朵貼著船艙底,聽著下面清楚的流水聲,神秘又恍惚,如同小時候坐在幼兒園的轉盤上,被人推著一圈圈地轉呀轉呀,又好像是被從天上空投下來,但總是不能著陸。后來,好像是睡著了。清晨來到船頭,用從河里打上來的水,抹了一把臉,差不多中午,杭州到了。船靠碼頭,先跑到浙江大學,找到一個在這兒上學的北京孩子,肯定是要蹭吃蹭住了,之前巳經托人寫信引見了。從學生宿舍的窗口望出去,稻田青青,白鷺飛翔,校園廣闊氣派。跟著這位朋友去學生食堂吃飯,那如體育館一般宏大的歺廳,千百名青春學子聚集的陣容,氣場強大,著實令人震撼。忽然很羨慕這些來自全國各地的學生,他們的家雖與學校遠隔上千公里,跨越了許多緯度,可他們看到了多好的風景啊——從校園到城市。甚至覺得,比起在家門口的學校上學,異地求學還多了些莫名的氣概。
接著,一個人開始在杭州游玩:總要去看看錢塘江大橋吧,當年那里的英雄戰士名叫蔡永祥;總要去西湖看看吧,趁著游人不多,站在湖邊憑吊了一番吳越春秋。傍晚,在回浙江大學投宿的路上,在杭州少年宮廣場旁一個小飯館里,排隊等著吃湯圓,只有一個女孩在忙碌著,對別人的催促,她只是甜甜的笑著,說著“不要急哦”,“阿蘭”是她的名字,聽她的同事大聲這樣叫她。
第一次到江南旅行,第一次到杭州,從無錫三鳳橋橋頭餛飩店的蝦仁餛飩,到這個杭州小館的湯圓,感覺真好吃、真解饞。看著從窗口飄出的蒸汽,聽著收音機里地方電臺的節目,還有這座漸漸安靜下來的城市,那無處不在的花香,靜靜的坐著,也不用低頭看表?;氐秸憬髮W,住進一間79級學生的宿舍,那一夜睡的很香。在這座美麗的校園里,每個人都是迷人夜色的分享者。
遠處,有船拉響了汽笛,大運河上的船隊,看不見首尾,日日夜夜。更遠處,鎮海、余姚、慈溪一路雨水,田野山林濕潤悶熱。在慈城古鎮“寶善堂”里,人們品著綠茶,看著布滿青苔的石階和燭色的燈光,聽著門窗掩映之間傳進來的雨水聲和蛙鳴,老木頭散發著應季的味道,刻著字的古老磚瓦,像是時光老人嘴里一排排斑駁的牙齒。這一刻,古鎮依舊,山林依舊,老宅依舊,別指望它們會記住誰,別指望它們會在乎什么人多愁善感,它們比你真是見的太多了。
后來去過國內外許多地方,值得吹噓的經歷足能說上好一陣,而許多年前大運河上的這段平常旅途,之所以現在想起來還在發酵,只因為那時你23歲,正是“白衣飄飄的年代”。
長沙
著名軍校國防科技大學與“千年古校”湖南大學位于湘江兩岸,昨天,一位畢業于國防科大的朋友,講到了早年去湖南大學參加兩校排球比賽的情景。拍下一組學校校園內牌匾的照片,歷史在其中穿越,門樓上那四個大字,會給人帶來什么樣的體驗——指點江山!岳麓山前,湘江之濱,被稱作“千年學府”的湖南大學校園里,陽光下霧靄蒙蒙,回響著歲月的琴聲。

最喜歡游覽校園,從哈佛、麻省理工到清華、北大,更有一群海內外知名大學,行程所到,總是找機會游游校園。由于特殊的原因,對清華的熟悉程度,或許不比那里的人差,但是在湖南大學的那一次游歷,或許會改變些什么。這里有翠綠斑瀾的草木山嶺,還有將百年只作為一個最基本計時單位的歷史,竟讓清華有些蒼白。校園里,年少的學生像工蜂般飛翔,幽深的老房子走廊里,聞到了幾百年磚瓦沉淀的氣息,曾在圖書館史書里讀到的人和故事,就是從這里走向傳奇深處。千年古學府,看別人誰還能這樣說!
又見湘江,住在湘江中路,第一次離湘江如此之近,離桔子洲如此之近??聪娼瓘奈绾簏S昏靜靜的流淌,緩緩的進入黑夜,再到清晨。還看這條江的顏色,隨時辰深淺變化,從早晨雨后的濁黃,到暮色中的深藍。湘江的東面,被當地人叫作“河東”,這里是老城區,地標建筑有國防科技大學和湖南電視臺等;湘江西面則被叫作“河西”,新的城市規劃讓那里得到市民的贊揚,岳麓山和湖南大學等都在那里。湘江的名字,與其他那些用地名相關詞命名的江河,如浦江、珠江、邕江、漢江一樣,是所經過城市永不疲倦的代言人,它的湘式口音麻辣風味的講述,既合得上現代引擎的節拍,也配得上過往時光的旋律。在這里,湘江永遠是主角,永不過季,它長青不老,永遠是大眾情人,它看遍滾滾紅塵,無數載夕陽青山。
沿湘江中路向南走過一座江橋,到對岸下旋梯走上桔子洲,如果說江水是湘江的“液體部分”,而桔子洲這座江心陸地,宛如湘江的“固體部分”,走在桔子洲上,就是走在湘江上,兩面都是水,如同兩條平行的江,兩邊又都“回頭是岸”,這座城市“十里外灘”的光怪陸離燈光,照亮了寬闊的江面,湘江在這一刻,如同掛在城市脖子上的一條藍紅水晶項鏈,逆光里的湘江,順光里的湘江,都會不同的人物登場。在桔子洲的拱極樓下,仿佛能聽到十幾公里外,湖南另一條名河瀏陽河的聲音,江河如飛鳥,有自己隔空傳信的語言。青年毛澤東的雕像,迎著江風矗立,他望著故鄉的江河,豪邁的詩句正在人們心中響起,聽:“獨立寒秋,湘江北去,橘子洲頭”;聽:“恰同學少年,風華正茂;書生意氣,揮斥方遒”;聽:“悵寥廓,問蒼茫大地,誰主沉浮?”

第一次走近湘江,是在1982年11月,當時與空軍政治部孫傳廣、王米克、核工業部孟健四個人,參加全國電視臺記者培訓班,乘火車從南寧返京,車停長沙站。盡管只是這短暫的???,卻從此頑固的認為,在想象中,巳經到過長沙,已經呼吸到了湘江的氣息。
在到達長沙之前,火車??抗鹆?,幾個人下車游玩,買了11月3日零時的車票。也許是在桂林玩兒的太爽,馬肉米粉吃的太香,以至于大家都忽略了這個“零時”的含義。等3日臨上火車時,被列車員截住,這才意識到,3日的零時其實是2日的24點!這四個傻瓜誤點整整一天?;艁y中勉強上了車,扛著行李,抬著幾筐香蕉,狼狽不堪,解放軍同志的軍容也受到影響。預訂的臥鋪當然沒有了,在硬座車廂里熬了整整兩天一夜,才回到北京。伴隨著這樣的前奏,第一次過境長沙、過境湘江,印象能不深刻!當時還帶著一本書,名叫“又見棕櫚又見棕櫚”,第一次讀它的時候,還是在北京廣播學院男生宿舍的316號房間里。

在2016年“情人節”前不久的一天,瑞典著名乒乓球運動員瓦爾德內爾宣布正式退役,結束了他40年與六代中國乒乓球運動員對抗的歷史。而第一次到長沙市內,正是與他同行。瓦爾德內爾作為瑞典著名家電品牌伊萊克斯公司的形象代言人,來到企業在長沙的工廠,并且在當地的體育館與小孩子打乒乓球。后來,在前往瑞典采訪伊萊克斯公司和愛立信公司前夕,又得到了他簽名的照片。從長沙到斯德哥爾摩,在那次訪問中,對瓦爾德內爾的祖國的特殊歷史,有一種特殊的感受:當“二戰”時德國人點燃戰火打遍歐洲,這時只有兩個國家是安靜祥和的,它們被稱為“二瑞”,一個是瑞士,一個就是瑞典。在愛立信公司灰色的總部大樓里,讀到公司1941、1942年的業務報告,里面描寫著企業的發展,企業新樓的落成,企業新的生產線開通,還有業務培訓,員工生活等等。而同一時間里,在波蘭、在蘇聯、在法國等地,納粹德國正犯下滔天罪行;在中國的長沙和更多的地方,日本鬼子正在大屠殺!斯德哥爾摩那時的空氣,與歐亞被侵略的各國相比,完全是兩種味道。對于銘記民族仇恨的中國人,此時的感受,陌生又冷酷。這塊遠離戰爭數百年的地方,正是“老瓦”的故鄉。
重慶
又一次前往重慶,好像在追趕著一個方向:大西南。
常聽說“西南聯大”、“西南政法大學”等名字,而唯有“大西南”的稱呼,把歲月的聯想一下子就帶回到昨天。大約在近70年之前,在解放戰爭年代人民解放軍“二野”南下的部隊里,有一群年輕戰士,他們佩戴著一枚特別的紀念勛章,銅色金屬上鐫刻著5個字“進軍大西南”。褪去了光澤的鏡面,折射出那個戰火紛飛凱歌行進勝利在望的年代。

在少年時讀過小說《紅巖》的人群,關于重慶的記憶,無疑充滿了“在烈火中永生”的紅色元素,那些早已在書中熟悉的地名,正在距離人們不遠的地方,被譜寫進“紅旗頌”的旋律,從歌樂山到磁器口,從曾家巖到朝天門。前方是一輛“紅巖”牌卡車,正駛過嘉陵江大橋,這一代人每到山城重慶,總有“紅巖”情結。昨晚,與當地一位政府干部說到《紅巖》小說,它是這座城市的紅色路標,許多人認識重慶,都是從這部文學作品開始。大家說到歷史,說到那些在1949年,新中國巳經建立,卻沒有能親眼看見五星紅旗升起,被國民黨反動派殺害的先烈,人們都話語沉重。
一座城市與一部文學名著息息相關,這不是每座城市或每部作品都有的幸運。另一座名城上海,也有一部以城市為名的小說:《上海的早晨》,只是效果與《紅巖》很是不同。一起吃晚飯的那些90后的年輕記者,第一次來到這座城市,首先去的是渣滓洞、白公館紀念地。讀小說《紅巖》的人還會記得沙坪壩這個地名,現在,那里是大學校園聚攏的地方,青年學生朝氣勃勃,紅巖不老,歲月長青!從汽車的后視鏡想到歷史,只因為這里是重慶。
西雙版納
在西雙版納乘車過瀾滄江,40多年前,解放軍詩人李瑛的長詩“從瀾滄江畔寄北京”發表在《解放軍文藝》上,讓一個中學生從此記住了這條遙遠的河,今天看它一路向南,以湄公河的名字流經多國,直到在越南胡志明市,流入太平洋。
3小時20分鐘從北京飛到麗江,再飛1小時到西雙版納,全程四片面包。首都航空公司的空客A319飛機實行低成本服務,全部是經濟艙,空姐還在航行期間推銷面膜、絲巾等商品。機上不配彩色雜志,每個位子前放置一臺蘋果平板電腦,供乘客使用?!半娔X上有防盜密碼設置,請各位不要誤帶出去,到機艙門警鈴會響",機上廣播說。

安納塔拉酒店南陽臺外,瀾滄江最大的支流羅梭江攜濤聲滾滾奔流。在這里,“勐”和“曼”等漢字最常見,這一方水土形成有特色的語境,如“湄公河流域國家”,佛教中專有的一支,普洱生茶,茶馬古道等。這里人們言語的發音和神情,總讓人聯想到越老緬等國相似的文化,想到伊洛瓦底江等的地理名詞。有人說,西雙版納的特別之處,就是兩個方面,一是熱帶雨林,二是多民族聚居。對于北方的客人,這里的人常提起近50年前的插隊知識青年運動,在這里的傣族、哈尼族、佤族、基諾族村寨,那一代知識青年給當地留下了深刻的印記。如今歲月翻篇,那些老歌還在,如“阿佤人民唱新歌”。
陽光燦爛的5月20日,在距離景洪市8公里、距離瀾滄江7公里的地方,遠處的山被當地人稱作象山,再遠些還有基諾山和野象谷。西雙版納的最高山峰名叫樺竹梁子,海拔高度2429米。不同時間段的旅程,會看到不同的西雙版納:昨天是熱帶雨林中的西雙版納,今天是旅游開發區的西雙版納;一邊是原始天然的,一邊是人工建造。面對一株今年剛剛由海外朋友種下的菩提樹,沐浴陽光,肅立祈福。
人到云南,為什么總會想起美國記者埃德加?斯諾?因為在二十幾歲最愛讀書的時候,曾經讀過他的著作,包括《紅星照耀中國》、《為亞洲而戰》、《復始之旅》和《大河彼岸》。正是在其中一本書里,看到了他寫的云南經歷,第一次看到了“云彩以南”的提法。這位著名記者曾經是幾代中國大學新聞系學生的榜樣,他傳奇的經歷激動過無數年輕人。一個北京廣播學院的學生,在1981年秋天,以中央人民廣播電臺陜西記者站實習記者的身份,從西安只身一人前往革命圣地延安,便是按照《紅星照耀中國》的內容,作為探訪的路線圖。
嶺南
陰天,一點小雨,走在深南大道。上世紀八十年代,深圳特區開始成為時代的航標燈,一批街名地名被寫進地圖。從深南大道到紅嶺南路,再到八卦嶺,那塔吊林立的地平線……后來“東方風來滿眼春”那篇文章,讓這里更是載入史冊。

參加第60屆廣交會的日子,在珠江三角洲往來的日子,在“中英街”向南眺望的日子,在廣州高第街買電子表的日子,聽同行的女士高唱“我和我的祖國”的日子,拍攝電視片“萬里海疆共建精神文明”的日子,這些,都是嶺南的日子。
佛山離深圳不遠,想要尋找民國初年的社會生活風景,這里有一片老屋,可以請它們開口。對于喜歡以百年作為長壽計時單位的人們而言,七、八百年、上千年的朝代故事,也許太遠太模糊,還被現在的電視劇亂搞胡編;而幾年、十幾年的過去,又因為距離過近,讓人感覺不到遺珍稀缺。而恰恰就是一百年這個獨特的時間段,不遠不近,瑯瑯上口,正好契合人們的懷舊曲線。還記得那些重大紀念日吧:偉人百年、辛亥百年、北大百年、清華百年....百年前的事件,仍影響著今天,那時的風云人物,尚未走出太遠。佛山的老屋,盡管有的披上了時尚的外衣,被稱作“嶺南天地”,但它們的基因難變,在辛亥革命之后,那些嶺南兒女,那些客家人,那些曾在珠三角流域聲名顯赫的家族,用這片老屋,為自己立下了紀念碑。民國初年的梅雨季節里,老屋的房瓦上雨水流淌,堅硬的磚石,呼吸著熱的發甜的空氣,粵劇的旋律隨小河小溪飄遠,匯入珠江更遠下南洋。迎著老屋走去,走進民國初年的早晨和夜晚,走進那些仍然栩栩如生的人們中間,鐘聲、燭光、飛鳥、河塘、炮聲,還有旗正飄飄......
首都機場1號航站樓
有太長時間沒有出入首都機場1號航站樓了。在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大部分時間里,這里是活躍在變革年代的媒體記者,奔走于國內外的航線時,出發與抵達之地。與今天汽車業記者國內外旅行無比頻繁的模式不同,那時的旅行目標跨越許多行業、企業和國別。那時候的媒體數量比現在少的太多,所以機會也更多,有太多的第一次出發,發生在那時,1號航站樓就是見證。

這里的建筑格局依舊,圓型廳樓未改,仿佛昨天的氣味還在,只是主人已換,國航搬走了,加拿大航空、大韓航空和美西北航空等也已經遠去。那時,和一群正當盛年的朋友們從這里登機,飛向東北,飛向南海,飛向八閩大地,飛向華東地區,還飛向溫哥華、明尼阿波利斯、斯徳哥爾摩、巴黎、悉尼、舊金山......最后,回到這里。那是一個自信并心懷向往的日子,總是熱情地開始每次旅行,享受著那些不會重來的航程。那時T2航站樓開始建設,上海航空等新公司開始組建,而民航西南、西北等航空公司開始整合,美國麥道航空公司的MD-90飛機搭載中國記者,在華北地區雪野茫茫的空中飛行,為紀念二戰中著名的“駝峰航線”紀念日,美國空軍的運輸機從本土經韓國飛來,在不遠處跑道上降落,邀請記者登機拍攝。
從1號航站樓窗戶望出去,索尼公司總裁出井伸之的私人飛機正在降落,飛向硅谷的航班已駛上跑道,從巴哈馬群島歸來的飛機正在降落.......老舊的1號樓,昨日的航班,聚散的團隊。而現在,它將是這一代人暮年的起點。一位大學同宿舍的老同學說的最好:永遠的1號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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